石头上的一道刻痕,首先证明的不是意思,而是有人来过。
甲骨文是个很好的例子。商人占卜,把所问之事刻在龟甲兽骨上,有些卜辞的末尾,还会补记后来发生了什么、应验没有,学者称之为验辞。我每次读到这里都有些惊讶:三千多年前的人,已经明白一个道理,一句话说出口不算完,事后要回来核对,并且把核对的结果也刻上去。
两河流域的泥板走的是另一条路。早期的文字大量用来记账,这块泥板上记着谁欠了多少麦子。没有抒情,没有哲理,只有凭据。
两条路线有一个共同点:最早的文字不是为了漂亮,而是为了留下可以回头查的东西。
后来符号越来越轻,语言越来越流畅。流畅是有代价的,代价是离源头越来越远。一句话传过十个人,没人还记得最早是谁说的、在什么场合说的。人类为此发明了许多补救的办法:脚注、引文、档案、版本号。说穿了,全都是在给语言补刻痕。
现在,机器会说话了。大模型的回答流畅得令人放松,放松到忘了问一句:这话从哪来的?它说”某法规第几条规定如何如何”,你没法分辨,这是它真的读过,还是听起来像。
所以我给自己做的东西定了一条底线:一个答案,应该说得出它从哪里来。来自哪份文件,哪个版本,哪一段原文。说不出,就宁可老实说不知道。
版本这件事,最容易被忽略。同一部法规,2011 年的文本和 2025 年的修订,绝大部分字句一模一样,差别只在几个关键处。流畅的回答最爱把两个版本糅成一个,读起来天衣无缝,实际上谁也对不上。让答案带着版本号,它才有机会老实地告诉你:现行的是这个,以前是那个。
这不是对机器的苛求。人类几千年来养成的老习惯,本来就是这样:话要有刻痕。我只是想把这个习惯,重新交给会说话的机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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